于敏(1926.8.16——2019.1.16),天津宁河人,中国科学院院士。于敏是我国自己培养的理论物理学家,长期领导并参加核武器的理论研究、设计,在氢弹研制、核武器小型化、中子弾等领域解决了大量关键理论、设计问题。他开创了惯性约束聚变、X光激光以及自由电子激光等领域的研究,是国防科技事业改革发展的重要推动者。先后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一项、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三项等。1987年荣获“全国劳动模范”,1999年被授予“两弹一星”功勋奖章,2015年荣获“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”,2019年荣获“共和国勋章”。
今天是于敏院士逝世6周年,让我们跟随于敏之子于辛的纪念文章去感悟老一辈科学家艰苦奋斗、无私奉献的动人故事,去领悟他们大力协同、勇于登攀的家国情怀。
忆我的父亲于敏(上)
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了,他的音容相貌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每当我迷茫时,总是能感受到父亲对我们的教诲,这可能也是天意吧。
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从来没有给家人讲过自己的成就,也从来没有看到他流露出得意、骄傲的情绪,他每天总是将自己融入浩瀚的资料中,畅游在知识的海洋里。
记得2013年我在家中整理留存的旧报纸时,看到1987年5月12日的《工人日报》,上面有一篇当时核工业部部长蒋心雄发表的署名文章,题目是《学习于敏,为祖国强盛而拼搏》。文章中写道“......于敏以大局为重,留了下来。这不仅给这个似乎要散架的集体起了凝聚的作用,而且使它在学术上也有了主心骨。于敏同志担负起理论设计学术领导的主要责任,是受命于「危急存亡之秋」,他「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」,精诚团结,发挥全体同志的才干,在此后的几年,科研上又连续取得了新的突破性的成就,有了质的飞跃。”这上面写的与我当时记忆中的父亲相差甚远,在我的脑海里我清晰的记得1987年我下班回家时,看到大院里黑板上写有“向于敏、胡家赣同志学习”的文章后,我高兴的跑回家,对在看书的父亲喊道:“爸爸,外面黑板上有号召向您学习的文章。”父亲放下手中资料,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,平淡的说到“这是大家的功劳,工作都是大家做的”,说完就又钻进书本里去了,当时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是否有点大惊小怪了。
从这天起,我就有了想进一步了解父亲的想法。近些年来,我尽可能走访父亲工作、生活过的每一寸土地,聆听老一代科学家讲述他们的喜怒哀乐,回忆与父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,查找、阅读有关图书资料,努力体会父辈们那段辉煌而艰辛的历程,感悟他们的精神境界。
我的父亲出生于1926年,青少年时期,面对军阀混战,天津沦陷,日本鬼子在中国领土上的横行霸道,亡国奴的屈辱生活给父亲留下惨痛印象。民族的忧患意识,使父亲在青少年时期就立下了学科学、爱科学,报效祖国,科学救国的志向。父亲自幼喜读中国历史及古典文学,仰慕历代民族英雄,他常讲:“中华文化有5000年历史,虽然几经磨难,但却长盛不衰,最主要原因就是中华文化中有一股正气,这就是热爱祖国、热爱民族。(这股正气)集中体现在民族英雄身上,这是最可贵的,(他们)是中华民族的脊梁,是中华民族的凝聚力。”父亲喜欢的诗句有林则徐的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,诸葛亮的“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志远”,这也是他一生的座右铭,对父亲思想品格影响甚大。这是父亲在科研道路上,不论是遇到顺境还是逆境,能够始终坚持实事求是、国家利益至上的精神动力所在。
父亲是一个深爱家庭的人。在我幼年的记忆里,时常浮现出深夜我熟睡之后,有人抱起我,用他满是胡子拉碴的脸亲我的小脸,睡梦中的我,总是下意识地用小手去推开这张脸。长大后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父亲对我们爱的一种表达。当时他因为工作任务繁重、时间紧,再加上工作的特殊性,每天都要很晚才能回家,一早就又上班去了,根本没有时间陪孩子玩一会儿。这是他对我们爱的一种的表达。父亲从工作以来,几十年时间里,从未间断过给老家寄钱,以补贴家用。改革开放后,因国企改革三叔被所在厂子裁员下岗,当时三叔两个孩子还小,生活一度陷入困境,感到很迷茫。父亲得知情况后,给三叔写了一封信:“国企改革,事关国家大事,你们厂身处其中,想必震动很大,你要与大家一起同心协力,为国分忧。”同时与信一起寄去了一笔钱。父亲在出差的时候,总是将母亲的照片随身携带,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。有一次去上海出差,看到有卖丝袜的(当时北京没有卖),父亲也会托人买了几双带回来送给母亲;给我买的上海大白兔奶糖,更是让我终生难忘。
父亲是一个勤奋的人。他经常教育我们要做一个勤奋的人。在记者采访时,他说:“我不笨,我自己认为我也不聪明,但我很勤奋,(在北大读书时)每年暑假我回不了家,没有路费,常常跑到景山顶上去,拿着课本,拿着习题,乘着景山的凉风,勤奋得很。”父亲从事核武器研究以后,因核武器理论设计具有多学科的工作性质,原来学的知识已远远不能适应需要。为了尽快掌握工作的主动权,他用较短的时间又学习了爆轰物理、流体力学、辐射自由程、状态方程、凝聚态物理、应用数学和计算数学等许多学科,他对学习总是分秒必争。早晨一起床就拿书看,上厕所看,吃饭时也看,晚上为了不影响我们睡觉,他拿着书到走廊里看,甚至开会前的几分钟他也从不放过。出差坐火车那更是学习的好机会,一次去院里开会,他在火车上把一本厚厚的统计物理学读了一半。由于父亲的勤奋好学,使得他具有知识面广、思路宽、目光敏锐的特点
父亲是个一心扑在科研事业上的人。父亲1951年从北京大学调到中科院近代物理所,从事原子核物理理论研究工作,当时我国还没有人搞这门科学。世界著名核物理学家小波尔访华时,上级安排父亲担任翻译工作,他经常向小波尔请教问题,小波尔说父亲是“出类拔萃的人”。在原子能研究所近十年时间里,父亲发表了论文、译著卅余篇,在核结构和核反应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。正如钱三强所长评价的,于敏同志“填补了我国原子核理论工作的空白”。
正当他面临更大突破的时候,国家调他到一个从事核武器研究工作的高度保密单位工作。从一个学术上取得相当成就、并且有机会扬名四海的岗位转到一个需要隐姓埋名的工作单位,从自己喜爱的理论性较强的原子核物理学变成从事大的系统工程,武器理论设计工作,这对父亲来讲是科学研究道路上一个巨大的转折。然而,父亲想的不是个人,他愉快地服从了国家需要,一切从头开始,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核武器设计工作中去。
对于科研中的问题,父亲是走路时想、吃饭时想、甚至睡觉时也在想。他身体不好,母亲给他煎的药、煮的奶,常常是热好了变凉,凉了又热,一次又一次,他常常在深夜两三点钟突然开灯起床,到桌旁去推导公式,写下一些想法,为了父亲的健康,同事们建议母亲在晚饭后拉他出去散散步,可是,父亲身体虽然在漫步向前,而大脑还在围绕科研问题转。
父亲患有胃病、高血压、疝气、十二指肠溃疡等多种疾病,可是只要他人不倒,总是挺着干。一次,父亲带病在外地参加一个专业会议,白天紧张地讨论了一天,外单位提出了一个问题,晚饭后他就拿起计算尺认真地工作起来。同志们看见后,硬是把他手头的东西抢走,强迫他躺下休息,关了灯才放心地走。可是第二天早晨,他拿着一叠纸对一个同志说:“你检查和复算一遍,准备今天到会上发言。”同志们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数据,都楞住了,从他那疲惫的面容看得出他彻夜未眠。他这种忘我的工作精神,感动得同事们说不出话来。
1978年,院里某研究所派人就真空照相技术问题来京向父亲请教,当时,父亲正在患病。然而,为了满足千里迢迢赶来同志的要求,他忍着病痛,由人扶着到教室讲课。大家见他面色不好,说话艰难,请他坐着讲,但父亲说不在黑板上写是讲不清楚的。他就这样忍着病痛讲了一个多小时,全体听课的同志深深为之感动。
1969年,为响应国家“三线建设”的号召,我们全家搬到了四川梓潼县曹家沟,户口也随之迁到那里。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因四川不具备理论研究条件,很快就回到北京。我的母亲带着我和姐姐留在了曹家沟。1971年底,单位为照顾身体每况愈下,而工作又离不开的父亲,特批允许母亲来北京照顾我父亲,从此我和姐姐在北京开始了借读生活,也算得上是最早的“北漂”吧。因户口不在北京,我们要在北京办理借读,住房也不能解决,看病就更难(挂号需要北京户口本),生活中有很多不方便,特别是1979年我姐姐高考在即,按照当时的规定,她必须回四川去考试。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后,中科院恢复正常科研秩序,开始较大规模的收回和新建科研机构,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钱三强先生多次找到父亲,希望他回到中科院工作,同时对外说,老于是科学院的人,现在应该要归队了。如果回到中科院工作,以上生活困难将迎刃而解,妈妈和我们知道后都非常高兴,希望父亲早日回到中科院,解决因户口不在北京而带来的各种困扰。但70年代中,很多核武器理论研究的带头人和技术骨干,因为各种原因,相继离开了理论设计单位,而当时我国的核武器还只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,离小型化、实战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这时如果父亲也离开核武器理论研究单位,核武器理论部就没有能够牵头挑起这项重担的带头人,核武器研究很有可能将面临“为山九刃,功亏一篑”的窘境。此时的父亲在我们全家期待的目光中,谢绝了钱先生的邀请,毅然留了下来,带领理论设计的同事们在核武器理论、设计上又取得了多次重大的突破。
作者:于辛(于敏之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