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敏(1926.8.16——2019.1.16),天津宁河人,中国科学院院士。于敏是我国自己培养的理论物理学家,长期领导并参加核武器的理论研究、设计,在氢弹研制、核武器小型化、中子弾等领域解决了大量关键理论、设计问题。他开创了惯性约束聚变、X光激光以及自由电子激光等领域的研究,是国防科技事业改革发展的重要推动者。先后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一项、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三项等。1987年荣获“全国劳动模范”,1999年被授予“两弹一星”功勋奖章,2015年荣获“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”,2019年荣获“共和国勋章”。
2025年1月16日是于敏院士逝世6周年,让我们跟随于敏之子于辛的纪念文章去感悟老一辈科学家艰苦奋斗、无私奉献的动人故事,去领悟他们大力协同、勇于登攀的家国情怀。
忆我的父亲于敏(下)
父亲是一个坚持真理、不畏强暴的人。1985年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科研单位,父亲多次教导我工作中要实事求是,必须老老实实,不能有半点虚假,父亲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他在对待科研问题上,始终讲老实话,坚持真理,不畏强暴。1970年至1971年间,核武器研究院实行军管。由于当时军管会的领导倒行逆施,科研工作陷于一片混乱之中,在青海221基地出现了所谓“三炮不出中子”的事件。这本来完全是个纯技术问题,但是军管领导硬要说成是“阶级斗争”问题,要抓“反革命”,扬言“要抓‘515' (当时产品代号),先抓‘516 '(分子)。” 他们点名要刚回家探亲、准备过春节的父亲马上赶回青海221基地,参加学习班,企图用父亲的嘴说出他们要讲的话。面对军管会的威逼利诱,父亲不畏强暴,顶着压力,深入到基层,认真听取大家反应的情况,在逐层深入分析的基础上,始终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,发表自己的看法。父亲因此遭到了责难、批判。但父亲不顾个人安危,响亮地回答:“我要尊重事实,尊重科学,我不能按别人的意志讲,那经不起时间的考验。如果现在迎合他们的话讲,虽然现在的日子好过了,但将来会不好过的。我们要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啊!”就这样,在“反革命分子”、“反动学术权威”大帽子随时就可能戴在他头上的情况下,父亲与当时理论研究所出差同志一起坚决顶住了压力。由于受政治上的高压,加上工作的辛劳,他的胃病、疝气病复发了,他每顿饭只能吃一、二两。然而父亲坚强地忍受着,他没有躺倒。他不但在现场调查研究,还给技术人员介绍理论设计原理,回答各种技术问题。仔细分析了全部实验数据,最后和大家一起找出了失败的原因,证明其完全是个技术问题(以后进行的一系列实验证明了他的论断是正确的)。由于政治上的压力和精神上的折磨,使父亲的病情变得十分严重,在返京的火车上他开始便血,到了北京突发休克,被送进了医院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还是惦记着下一次实验任务。出院后在家没呆满一个月,他又急匆匆赶到青海221基地去了。事后他的挚友邓稼先先生说:“老于是很有骨气的人,他坚持真理从不说假话。”
父亲是一个平易近人、深入群众的人。父亲为人谦和,平易近人,他喜欢深入基层、深入群众、深入一线。在单位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“老于”。平时,大家在科研工作中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,去求教他时,他总是先仔细地倾听你提出的问题,然后总会给你满意的答复。他解答问题,不是笼统的、原则的,而是详细的、具体的,从路子该怎么走,到公式的推导、参数的处理等细节全替你想到了,有时还会给你指出参考书籍。他身边很多同事都说向老于请教问题有“三不”:一是提问题的时间不受限制,不论是上班、下班,在办公室,还是在家里,随时都可以问他;二是提问题的范围不受限制,不论是物理的、力学的、状态方程,还是计算方法,都可以向他提;三是即使提出一个看来有些幼稚可笑的问题,他也从不会把你训斥一顿或加以讥笑,他照样耐心而热情地给你讲解,直到你弄懂为止。有一个参加工作不久的新同志,曾经向父亲提出了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非常简单,父亲仍然很认真地对待,用了很长时间,从基础给他讲起。事后,这位同志深有感触地说:“一位专家用这么多时间给新同志讲问题,提的问题是那么简单,却花了那么多时间,这可真不简单啊!”
父亲一向注意发扬学术民主,鼓励年轻同志大胆发表意见。跟他讨论问题是可以提出不同意见的,他鼓励大家开展争论,认为科学研究中的争论是必要的。父亲经常深入实际,深入现场,亲自动手解决工作中的具体问题。他经常和大家一起到计算机机房上机、值夜班、拉计算尺、看纸带、抄数据已成为他家常便饭,同志们说“哪里工作有困难,哪里就有于敏同志,他总是战斗在第一线。”
父亲对身边同事的生活也非常关心。清晨,上夜班的同志还未下机,老于为他们买来了早点;刚来的年轻同志举行婚礼,他来庆贺道喜;哪位同志家里来了老人,他携同夫人前去探望;哪位同志缺粮短钱,他慷慨解囊;出差久了,他时常提醒同志们不要忘了给家里写信。在紧张的工余之际,有时他还和大家聊聊《红楼梦》、唱段京戏、打打桥牌。父亲完全生活在群众之中,工作在群众之中。
父亲是一个宁静致远的人。父亲喜欢诸葛亮的淡泊以明志,宁静以致远,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:“(对于一个科研人员来说)淡泊就是不为物欲所惑,这样才能志存高远。宁静就是不为权势所屈,这样才能有骨气,不为利害所移,才能坚持真理。”改革开放后,父亲教导我们:“不要追求奢靡,能满足基本生活就行,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就很好。” 80年代以前,我们一家经常会为了省几分钱的公交车票而选择步行,直到1983年我放寒假回家,按惯例从北太平庄下车走两站地回到家时,母亲看到我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又走回来的,下次别走了,坐公交回来吧。”父母的节俭可谓数十年如一日,一张20世纪90年代初的铁床,父亲睡了近30年,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能收到的台太少,安装了个机顶盒,又接着用。每当我想换新的时,父母总对我说,这些东西没有坏,用得很好,我们也习惯了,不要乱花钱,将来孩子上学还要花钱,节省一点吧,父母坚决不让我以旧换新。
由于父亲在核武器理论方面的贡献,有些媒体称他为“氢弹之父”,他始终不认可这种说法,他说:“这样提不符合科学。核武器的研制是集科学、技术、工程于一体大的科学系统,需要多种学科,多方面的力量才能取得现在的成绩,我只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,而氢弹又不能有好几个‘父亲'”。
2014年初,当父亲得知单位准备推荐他参加国家最高科技奖评选时,父亲向单位领导建议:“工作是大家做的,我已经老了,为了中物院的长远发展,应推荐年轻的同事参加评选,这样能更好的激励年轻人为祖国拼搏。”
这就是我的父亲,他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富,但他的精神,他的一言一行,却是我们做人的标杆,不断影响和指引着我们。正如父亲说的: “一个人的名字,早晚是要没有的。能把微薄的力量融入到祖国的强盛中,便足以自慰了”。
我想对大家说的是,在我的身边,有很多和我父亲一样的叔叔、阿姨,他们年青时响应国家号召,克服各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,他们隐姓埋名、艰苦奋斗、无私奉献,他们在理论研究岗位上发挥聪明才智,为我国国防事业不断攻坚克难,奋斗终身,创造了新中国历史上的人间奇迹,我为他们感到自豪,向他们致敬,而我的父亲仅仅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作者:于辛(于敏之子)